当地时间2025年8月4日，日本东京，日本首相石破茂在首相官邸回应记者提问。 视觉中国 图

“石破首相，您什么时候辞职？”在8月4日举行的日本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在野党令和新选组议员大石晃子眼神犀利地注视着石破茂。

石破立即起身来到发言台的话筒前做出应答，语速飞快：“不会在这个场合做说明”，并强调将对一系列政权课题“提出清晰展望”。

自上月参议院选举失利后，石破茂如履薄冰。在野党尚未对石破政权构成实质威胁，真正在动摇政局的是自民党内的 “倒阁运动”，近来有愈演愈烈之势，派阀残影笼罩永田町。

自民党多名议员要求召开“两院议员总会”，以追究党领导层的败选责任，并为此发起联署。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主导联署的是原茂木派、原安倍派、麻生派这三股势力，他们从超过120名党内议员处征集签名，以向党执行部施压。这三股势力均被视为石破政权下的非主流派，在“倒石破”行动上形成了合作。 

除了麻生派外，自民党内5个派阀（安倍派、森山派、岸田派、茂木派、二阶派）在6月末前已全部解散。但在“倒石破”政局下，派阀仍是众多议员行动的基本单位之一，他们共享信息并一致行动。“长期支配自民党的派阀，正试图再次掌握主导权。”与石破关系密切的一名前阁僚对日媒说道。

去年秋天，自民党因派阀权钱交易内幕被曝而失信于民，“反派阀”的非主流政治家石破茂应运当选党总裁。讽刺的是，曾深陷“黑金”丑闻的一些前派阀议员，如今成为赶石破下台的一份子。着眼于“后石破时代”的权斗已经打响，散而不死的派阀间，纵横捭阖和明争暗斗再度上演。 

围绕一场议员总会的“心理战”

7月28日，自民党召开众参两院议员恳谈会，原定2小时的会程延长至4个半小时，从下午一直开到天黑。自民党所属的236名国会议员出席，在会场最前端的长桌前，石破茂左右两边分别是党干事长森山裕和副总裁菅义伟，还有其他十多位党干部均在台前就坐，脸色凝重。

恳谈会一开始，石破茂率先定调，表达了继续执政的意愿，鞠躬寻求党内理解。然而，这并没有堵住扑面而来的辞职呼声。据日本广播协会（NHK）报道，出席者中60多人相继发言，不断有人要求首相辞职并提前举行自民党总裁选举，党内裂痕进一步加深。森山裕坦言，要求召开两院议员总会的意见非常多。

不同于非正式的议员恳谈会，“两院议员总会”拥有就党务运营等重大事项进行表决的权力，是仅次于党大会的重要“议决机关”。当三分之一以上的自民党所属国会议员提出召开要求时，须自提出之日起7天内召开总会。

更重要的是，在两院议员总会上，如果自民党所属国会议员和都道府县联合会代表中过半数提出要求，即可决定举行自民党临时总裁选举，因此这次会议有可能发展成“罢免总裁”的局面。

参议院选举后不久，自民党内就出现了召开两院议员总会的签名动员行动。据《每日新闻》报道，以原安倍派、原茂木派、原二阶派和麻生派的中坚和年轻议员为主导，他们按原来的派阀为单位分工，向各议员事务所分发请求签名的决议书，并展开积极游说。

负责统筹议员签名工作的是农林水产副大臣笹川博义，显示出石破内阁的分裂。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7月30日批评笹川，“如果要让首相下台，就应该先辞去副大臣职务再说。不痛不痒、半吊子的事最好别做。” 

笹川博义出身于原茂木派（平成研究会），与该派系会长、自民党前干事长茂木敏充关系密切。在2024年自民党总裁选举前夕，笹川曾敦促时任首相岸田文雄辞职，之后成为总裁候选人茂木敏充的推荐人之一，此次再度充当“马前卒”角色。

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7月22日，以笹川博义为首的11名原茂木派议员在国会举行会议，一致要求石破承担败选责任，同意启动收集议员签名的工作，以尽早召开两院议员总会。3天后，笹川告诉媒体，签名数量已经超过1/3议员的门槛。

茂木敏充被视为此次“倒石破”行动的先行者之一，也被舆论认为是下一任自民党总裁的潜在人选。两人关系微妙，2024年 “黑金丑闻”发酵之际，石破指责茂木敏充作为干事长失职，要求他承担相应的责任。去年自民党总裁选举，茂木输给石破。

7月26日，茂木在个人YouTube节目中公开要求石破辞职。针对参议院选举失败，“包括党领导人在内，必须重新确定主要成员的阵容，重整旗鼓。”茂木说，如果不以某种方式划下句号，就无法看到重生的希望。

7月28日议员恳谈会结束当晚，笹川博义向媒体表示，将在7月29日之后提交签名。第二天一早，自民党役员会紧锣密鼓召开，决定近期将召开两院议员总会。干事长森山裕表示，如果总会因递交签名而被迫举行，党内对立必将加剧，不如主动做出决策。

“倒石破”行动的第一步跨出。笹川博义7月29日随即与两院议员总会会长有村治子会谈，推翻前一天的说法，称不会提交签名，因为自民党干事长已做出“英明决策”。他透露，手中已有超过120名议员的签名，并表示“总会不一定只召开一次，为了今后可能的情况，会暂时保管这些签名。关键在于总会将以何种形式收场，以及党高层做出何种判断。”这被解读为，首次议员总会如果没有达成既定目标，他有可能使用这些签名要求召开第二次总会。 

自民党已通知党所属议员，将于8月8日下午在党总部召开两院议员总会。

派阀不死，权斗开启

对倒阁势力而言，召开两院议员总会只是明面上的一步棋，棋盘下的暗流更为汹涌。

自民党总部4楼的总裁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历代总裁的肖像照片。7月24日下午，石破茂与前首相麻生太郎、菅义伟，以及前总裁岸田文雄前后步入办公室，面对面而坐，气氛凝重。

“选民已经表达了‘靠石破首相无法赢得选举’的民意。”麻生太郎率先发话。

这番话被认为是麻生要求首相辞任的表态，在座的三位或许都不意外。参议院选举正式结果尚未发布时，7月20日朝日电视台播放的选举节目称，麻生太郎已向周围人说“不会允许石破继续执政”，打响了“逼宫”石破的第一枪。

在与党内长老会谈后，石破茂对媒体声称“完全没有谈及去留的问题”，并否认要辞职的传闻，这与事后日媒曝光的内情并不相符。据共同社报道，知情人士透露，麻生太郎和岸田文雄在与石破会谈时未支持其留任，并表达担忧称，若不明确去留，恐将招致党的分裂。但石破当场没有给出承诺。

这场备受瞩目的长老级会谈结束后，麻生太郎活跃于党内各派势力之间。据时事通信社报道，7月24日，麻生太郎与原安倍派成员、自民党前参议院干事长世耕弘成进行会谈。次日，世耕就政局形势向原安倍派成员传达称，麻生和茂木“都会妥善应对”，“倒石破”的意图已明确。

此前“黑金丑闻”的冲击下，六大派阀中唯一未解散的是麻生派。麻生派领袖麻生太郎曾是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岸田文雄等多任首相的“政治靠山”，凭借其雄厚的财力和政治人脉，在自民党内长期扮演权力操盘手的角色。麻生与石破一直保持距离，他们之间也有恩怨。

2009年7月，石破在麻生内阁担任农林水产大臣，却成为“倒麻生”行动的先锋。他与时任财务大臣等人一起，向麻生提出召开两院议员总会的建议，其意图是提前举行总裁选举，无异于直接逼宫，之后他还反对麻生解散众议院的决定。

在与麻生派互通有无后，原安倍派的行动逐渐公开化。在7月29日的朝日电视节目中，世耕弘成透露，他已经与原安倍派的前政调会长萩生田光一、前官房长官松野博一、前经济产业相西村康稔三人会面，并表示大家在“有必要更换首相”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上述四人均涉“黑金”丑闻。世耕氏于2024年4月因政治资金问题受劝退处分离党。西村被暂停一年党籍，松野与萩生田则被暂停党内职务。今年6月25日，原安倍派正式解散，不到两个月又开始复苏，他们的言行在社交媒体上遭到批评。

当下，唯一可以正常进行派阀活动的是麻生派。7月25日晚，在东京都赤坂的一家日料店，麻生派的干部们共进晚餐。据《朝日新闻》报道，麻生太郎与在座各位就党内局势交换意见，认为首相退任已不可避免，讨论也延伸到了石破之后的人选问题。由于自民党在众参两院均沦为少数，有与会者指出，“下一任总裁的选出不仅要考虑党内情况，还必须具备能与在野党联合执政的能力。”

推杯换盏间，麻生派的干部还达成共识称，一旦进入总裁选举，作为党内仍存的派阀，有必要采取团结一致的行动。 

去年临近自民党总裁选举投票时，麻生太郎向派内传达，如果时任经济安全保障相高市早苗进入决选投票，将以支持高市为方向进行协调。然而，在最终决胜轮投票时，岸田文雄指示原岸田派议员选投石破茂，逆转第一轮的形势，助力石破称相。不到一年，麻生再次面对站在谁身后的难题，他也成为各方联系的对象。

茂木敏充和高市早苗都被认为瞄准自民党总裁位置。7月23日下午，高市早苗与10名亲近的议员在众议院议员宿舍举行会谈，就党内形势交换意见。会后，高市单独到访麻生太郎的事务所，两人一对一交谈约15分钟。

据时事通信社报道，高市早苗对成为首位“女性首相”的愿望非常强烈。在参议院选举投票前两天，她在家乡奈良县表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过，表面上她与党内日益扩大的“倒石破”动向保持了距离。与麻生会面后，她声称谈的是“台湾问题”。其亲信甚至就众议院宿舍会谈声称“高市并没有出席”。

茂木敏充则表现得很积极，于7月21日和29日两度与麻生举行会谈，期间又与原茂木派的几位年轻议员共进晚餐，宣称他“要成为主流派”。

此外，一直表示支持石破的官房长官林芳正也打破沉寂，7月21日与原岸田派的自民党政调会长小野寺五典等数位高层议员共进晚餐。22日，他还造访了岸田文雄的事务所。日媒称，这是石破内阁成立后林芳正首次拜访岸田。

 “倒石破”之风甚嚣尘上，石破茂仍在苦苦支撑，许多人认为这与上世纪70年代的前首相三木武夫有不少相似之处。两人都以“清廉形象”回应对金权政治的批评，也都面对执政党内部燃起的倒阁运动。当然，两人的处境也存在巨大差异。“倒三木”运动当时被日本民众批评为掩盖洛克希德事件的真相；而石破即便在参议院选举中惨败，仍不打算辞职，支持率低迷。

三木武夫当年面对众议院选举惨败的局面决定辞任首相之际向自民党提出建议：“必须彻底清除金权体质和派阀争斗。”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仍然是自民党面对的难解课题。